“所以啊……”我不禁悲從中來,看著阿基細(xì)長的眼睛,“她說她看不懂,對吧?”
“是啊,她是這么說,連一句感想都沒有,讓我吃了閉門羹。”
“不,不是那樣的……她的確不懂,我也看不懂啊!”
“咦?”阿基瞪大眼睛,神色呆滯地看著我好一會。
“是嗎……?”
他顫抖地嘟囔著。
“為什么非給她英文詩不可呢?”
“因為我想我不太會說話,還不如讓偉大的濟慈來跟她說,應(yīng)該會有幾萬倍的效果,我想說的話,都在那首詩里面了?!?/p>
“濟慈是誰???”
“約翰·濟慈啊!年紀(jì)輕輕二十五歲就離開了人世,是英國浪漫派詩人的代表?!卑⒒捴蓄H有“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啊”的意味,說完便拾起草地上的帽子戴在頭上。
“唉,阿基……”
我感慨萬千,抬頭望向天空祈禱著:嗚呼,神?。≌垊?wù)必將您的慈悲賜給這個可憐的阿基。他單純且勇敢的行為,受到言語之墻、文化之墻的阻隔……不,應(yīng)該說是受到一般常識的阻隔,所以他的心意恐怕連一分都無法傳達給心儀的人。
“喂,阿基……”
過了好一會,我終于說得出話了。阿基鄭重地決定帽檐位置后,回了我一句:“干嗎?”
“這樣就算了嗎?”
“沒辦法……只能這樣了?!?/p>
阿基壓低帽檐,盤腿而坐,看著大腿間曬不到太陽的小草,側(cè)面流露出前所未見的落寞。
“來寫吧!阿基?!?/p>
“寫?寫什么?”
阿基疑惑地看著我,我欠身向前,語氣強硬地說:“情書?。“涯愕男囊庠俑嬖V她一次?!?/p>
弓著背、表情呆滯的阿基低聲說:
“安倍,你寫情書成功過嗎?”
“沒有?!?/p>
“我看你連情書都沒寫過吧?”
“沒寫過?!?/p>
“你還是沒有女朋友吧?”
“嗯,沒有?!?/p>
“你還在喜歡以前跟我提過的那個人嗎?”
“你……你還記得???”
“那么,安倍,你也寫吧?!?/p>
“咦?”
“你也寫情書啊,你寫我就寫。”
我說:“怎么會變成這樣?這是你的事吧?”阿基不理我,徑自站起來,撿起書包往前走。
我慌忙追上他,問他去哪,他說去買材料。材料?我滿臉疑惑,他一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說:“寫情書要用最好的材料吧?首先要有高級信紙跟筆吧?”
我和阿基爬上二條大橋西橋頭的階梯,接著從二條通往西走,看他快步往前走的樣子,應(yīng)該是有既定目標(biāo)了。阿基非常熟悉三條、四條、河原町周邊的地理環(huán)境,因為他對“小巷道”有特殊喜好。在縱橫交錯的街頭巷尾發(fā)現(xiàn)陌生的小巷道,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踏進去,完全不管我能不能配合,弓著背說這邊這邊,渾然忘我地往前沖。想象“巷子的盡頭萬一是陌生的街道該怎么辦”的瞬間,似乎是他最大的樂趣。
的確,小巷道盡頭會突然出現(xiàn)餐廳的格子門,或更往里鉆的巷道,或悄然佇立的地藏小廟,京都的巷道洋溢著不可思議的氛圍。
但是,這時候的我與抱著期待的阿基相反,比較擔(dān)心繼續(xù)往前走會回不到原來的地方。我這樣不安,對阿基來說應(yīng)該也是另類興奮吧。阿基喜歡“這里沒有的氛圍”或“這里沒有的感覺”,他細(xì)長的眼睛隨時在搜尋“熟悉的事物感覺完全走樣”的剎那。
不管是用眼睛去看或耳朵去聽都行,有一次,阿基告訴我“如何讓話聽起來像外國話”的方法。譬如,當(dāng)有人說:“今天天氣不錯呢?!?/p>
聽的人就故意斷錯音節(jié),假裝聽成:“今,天天,氣不,錯呢?!?/p>
這么一來,就會覺得自己像是不懂本國語言的外國人。
“由此可知日文與中文、韓文是同伴。”
阿基說出了他的感覺,但我實在無法茍同那樣的想法或付諸實行。
從二條通進入寺町通的轉(zhuǎn)角處有家蔬果店,當(dāng)阿基突然停下腳步,開始欣賞罕見的進口水果時,我只覺得“啊,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傾斜面頗大的架子上陳列著色彩鮮艷的水果,他隨手拿起來,透過天花板燈泡的光線欣賞著。比較吸引我目光的不是水果而是蔬菜,光吃一個甜面包果然不夠果腹,圓嘟嘟的大頭菜都被我看成了熱騰騰的肉包子,真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