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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君主(19)

皇帝 作者:(波蘭)雷沙德·卡普欽斯基


在這種情況下仁慈的皇帝陛下如果不感到意外那才叫奇怪呢。今天這里讓他感到意外,明天那里又讓他吃驚,這兒讓他驚訝,那兒讓他出乎意料。今天巴萊省出乎他意料,下周提格萊省讓他目瞪口呆。然后他就會記?。夯臒o人煙、污穢丑惡、黑壓壓一片蒼蠅。隨之他會傳喚省里官員到亞的斯亞貝巴,在“授權(quán)任命鐘頭”里責(zé)罵他們,然后罷黜他們。這樣的新聞很快就會傳遍整個帝國。結(jié)果會是什么樣呢?那結(jié)果只能是,整個國家的各級王公貴族除了眼望藍天什么也不做,只等待著尊貴皇帝的駕到。人們無所事事,各省敗落,而這一切皆因為害怕皇帝發(fā)火而導(dǎo)致的后果。更有甚者,他們會感到人心惶惶、前途未卜,不知道該如何打發(fā)時光,因為困惑不解和恐懼不安把他們聯(lián)合在一起。于是他們會開始在私底下發(fā)泄心中的不滿、抱怨或發(fā)牢騷,散布有關(guān)皇帝的身體狀況不佳的傳言。終有一天,他們會開始密謀,煽動、發(fā)動反抗造反,內(nèi)部爭論不休,并且陰謀暗中破壞,中傷大慈大悲的皇帝陛下。他們的厚顏無恥會讓皇帝不得安寧。因此,為了保證君主國的安定,防止政府癱瘓,皇帝陛下做出了一系列有效的妥?,從而得到了雙贏的結(jié)果——他自己和達官貴人們的安寧。如今,君主國中被毀的地方都進行了重建,在每一個省份都至少建有一個宮殿,為的是隨時準(zhǔn)備歡迎皇帝的駕臨。事實上,這一切都搞得有些過分。在奧加登沙漠中心建的那個宮殿也只維持了十幾年,那里雇傭了全套人馬的仆人,有一應(yīng)俱全的廚具設(shè)備和餐具,可是皇帝陛下在那里只待過一天。但是,我們再來回過頭來看看,有一陣子,皇帝陛下出行的線路是這樣的,他得在沙漠中心地帶留宿一夜,所以在那里建一個宮殿難道不是很必要嗎?遺憾的是,我們這些愚昧無知的草民永遠也不會明白皇帝陛下君權(quán)統(tǒng)治的道理,其實這是君權(quán)統(tǒng)治的一種進步。

E.:

卡普希欽斯基先生,在金色大廳里進行“錢箱鐘頭”時,皇帝身邊站著令人尊敬的阿巴·哈納·耶巴,在他身后是他的跟包仆人。在金色大廳的另一頭站著一幫人,看上去好像不太整齊,有些亂糟糟,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的位置。我為什么說是一幫人呢,因為,每天都有一幫人站在看不見隊尾的長隊中,翹首等著慈悲威嚴(yán)的皇帝的覲見。只要皇帝一天在亞的斯亞貝巴,那么皇宮里每天都會聚集很多人。那時皇宮里面充滿了生氣勃勃旺盛的生活氣息,這也是很自然的事?;蕦m的庭院里嚴(yán)格按等級制度停滿了各類轎車,走廊里到處是各種代表團,在候見廳里各國大使們在那兒閑聊,負(fù)責(zé)各種儀式的官員們在匆忙中急速轉(zhuǎn)動著眼珠子。那邊正在舉行換崗儀式,這邊通信員們夾著文件夾匆匆穿越大廳,部長們也放下架子,顯得很平易近人和謙恭友好,猶如普通人一樣。成百上千的臣民們試圖將自己的請愿書、訴狀、告密信塞到達官貴人們手中。他們看到的這幫人里,有的是一般工作人員,有的是皇權(quán)理事會的成員、皇宮監(jiān)理等各類官僚顯貴負(fù)責(zé)人和副手們??傊痪湓?,到處都是激動、興奮、忙亂的人群。

而這一切都會在一瞬間消停下來。每當(dāng)皇帝陛下離開首都,或出訪別國,或下省去參加奠基儀式、道路開工竣工儀式,或者為了安撫民心、激勵平民而下去體驗百姓疾苦、體諒民情時,那時皇宮里才會變得空空如也,恢復(fù)了原樣?;蕦m中的仆人們開始洗衣服、在外面的繩子上晾曬洗好的衣物,皇宮里的孩子們在草地上放羊,負(fù)責(zé)禮儀的官僚們聚集在當(dāng)?shù)氐木瓢衫镩e聊,皇宮的侍衛(wèi)們則用鐵鏈鎖住宮門,自己安然地在樹下睡大覺。等到皇帝陛下回到皇宮后,小號聲響起,皇宮又回復(fù)到往昔的熱鬧。

在金色大廳,人們總可以感覺到在空氣中似乎有電。有的人似乎能感覺到電流通過太陽穴時的那種震動和顫抖。每個人都清楚這股電流來自哪里,那就是那個精美的小羊皮包。人們依次走到仁慈的陛下面前,陳述需要錢的理由。我們的皇帝靜靜地聆聽著,然后再發(fā)問。我得承認(rèn),我們的皇帝在財務(wù)問題上,可是一絲不茍,毫不含糊。帝國中的每筆開支,只要超過十美元,都得由他親自批準(zhǔn),如果某位大臣為一美元開支請示他,他會為此對該大臣的行為大加贊揚。修理大臣們的汽車需要皇帝恩準(zhǔn),更換漏水的城市管道需要皇帝恩準(zhǔn),為飯店購買床單被套也需要皇帝恩準(zhǔn)。

我的朋友,你一定很欽佩皇帝陛下這種勤儉節(jié)約的精神吧,他把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檢查賬單、聽取成本預(yù)算、駁回提案、戒備人們的貪婪之心、狡詐詭辯和好管閑事(干預(yù))上。我們的皇帝陛下在這些事情上從未表現(xiàn)出厭倦疲憊之情。他總是對這類事情表現(xiàn)出極大的好奇心和高度的警覺,他是節(jié)約的楷模。他非常喜歡他的財政大臣——耶爾瑪·代萊薩,他是最經(jīng)常能直接接觸皇帝的人之一。盡管如此,如果?有需要,皇帝陛下還是會伸出慷慨之手。當(dāng)陳述人回答了他的提問之后,仁厚的皇帝會承諾,他會幫助他解決財政困難。這位興奮激動的臣屬就會叩首給他鞠躬。此時,仁慈的陛下就會把頭轉(zhuǎn)向阿巴·哈納·耶巴,小聲地在他耳邊說出應(yīng)給的數(shù)目。之后,這位圣潔的阿巴·哈納·耶巴就會去袋子中掏錢。阿巴·哈納·耶巴把手伸向袋子,掏出錢,把錢放在一個信封里,然后遞給那位受寵若驚、激動不已的人。這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彎身鞠躬,然后謹(jǐn)小慎微地退身邁出廳門,高興地離去。

卡普希欽斯基先生,不幸的是,這之后你就能聽見那些可憐的忘恩負(fù)義之人的嚎啕大哭聲。因為,當(dāng)他們打開信封,會看到信封中是我們?nèi)屎竦幕实圪n給他們的非常小的數(shù)額,而這個數(shù)額絕對無法滿足他們貪婪的欲望。但他能怎么辦?轉(zhuǎn)身回去嗎?再去懇求嗎?在皇帝面前指責(zé)他最親近的人的良心嗎?這是不可能的事。哦,這時,他們心中對皇帝身邊忠心耿耿的財政大臣的仇恨和敵意就會油然而生!因為,從大眾的角度來說,無人敢玷污皇帝陛下的尊嚴(yán),所以要由阿巴·哈納·耶巴來承擔(dān)輿論的辱罵和斥責(zé),他們罵他是守財奴、吝嗇鬼,罵他欺?作弊。因為是他毫不費力地把手伸進了錢袋子,是他用那粗壯的手指長時間在袋子里掏來掏去,好像那里有一個大大的過濾器,是他很不情愿地把手伸進去,好像那里藏著毒蟲,然后,他很快地,甚至看也不看——因為他知道硬幣的重量和紙幣的大小,把錢放進信封,之后做一個手勢讓拿到錢的人蒙頭蒙腦地鞠躬迅速離開。因此,當(dāng)他被處死刑,執(zhí)行槍決的時候,我心里在想,除了皇帝之外,沒有人會可憐他,為他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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