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心情和形勢下見到薩根不期而來,少老大的臉色難以松寬下來,陰沉得像窗外的霧氣,“你怎么來了?該來的時候不來?!?/p>
薩根嬉笑道:“我是來邀功領賞的?!?/p>
少老大驚異,“哦,你已經把黑室地址搞到手了?”少老大不敢確定馮警長是否已將任務下達給他,所以根本沒往陳家鵠身上想。薩根攤開手,“這個嘛,還是讓馮警長去完成吧,我一個小小機要員實在難與國民政府高層接觸上,難哪。不過,我把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誰?”
“陳家鵠,或者說麥克?!?/p>
“真的?”
“我只對女人撒謊?!?/p>
“你怎么找到的?”
“重要的是我找到了,”薩根得意揚揚,“至于怎么找到的無關緊要?!?/p>
“怎么這么快?”少老大驚疑參半,“沒錯吧?”
“錯不了,百分之百,就在這兒?!彼_根遞上一張紙條,“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開車帶你去認個路,雖然不近,但也不遠。”
少老大在薩根言之鑿鑿的保證面前,陰郁多時的心忽然間明亮起來。人找到了,手無寸鐵,除之如殺雞。不僅如此,薩根還用“光輝的”事實和行為洗清了他模糊的面容(剛才少老大還在擔心他的忠心)。少老大心頭一熱,出手很是大方,贈送了一對黃燦燦的金耳環(huán)。
不論是少老大,還是薩根,他們在借金耳環(huán)表達勝利的喜悅之時,都沒有想到一個真正的事實:陳家鵠已經“不知去向”。
五
當
當
當
上課的鐘聲在一只炮彈殼上響起,在周圍的山野和樹林里激起回音,嗡嗡嗡地響成一片。學員們都從各自的宿舍里出來,往教室快步走去。唯獨陳家鵠,落在同學們的后面,手中捏著筆記本,不緊不慢,像個走馬觀景者,一邊走一邊四下張望。
他看見了一個稀奇的景象 那個敲鐘人,背向他,立在院中那棵巨大的榕樹下,一只手握著一把锃亮的鐵榔頭(肯定是日貨),另一只手在隨風飄,時而彎曲有形,時而垂直落下,像雜技一樣。是什么人啊,太奇怪了!他定住目光望去,發(fā)現那竟然只是一只空袖管。
可以想象,他的手丟在戰(zhàn)場上了。與那些不幸丟掉性命的戰(zhàn)士相比,他無疑是個幸運者;與那些丟掉腿腳的人相比,他也是幸運者。
不,不,他不僅僅是丟掉了一只手,當他轉過身來時,陳家鵠大驚失色:眼前的人沒有臉!他臉上戴著一個黑布套,只亮出兩只黑眼珠子,隱隱在動??上攵?,戰(zhàn)火燒毀了他的面容,真實的面容一定比黑布套還要嚇人。他還活著,但面相丑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這是幸還是更大的不幸?陳家鵠望著他,不由自主向他走去,不知是出于好奇,還是同情。
對方注意到他的企圖,回頭又敲了一下彈殼:當
陳家鵠知道,這一道鐘聲是專門敲給他聽的,在提醒他:別過來,快去上課!或者說,對方不想接受他的同情,或者滿足他的好奇心。陳家鵠這才往教室快步走去,沒有遲到,幾乎和教員同步入室。
教員姓王,女,穿著樸素,五十來歲,上課的樣子很是老到,對教學內容也是爛熟于心。但缺乏激情,慢聲慢氣,有點之乎者也。
她教的是基礎課,從古老的《孫子兵法》下刀,游刃有余,“《孫子兵法》有道,夫未戰(zhàn)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zhàn)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 ”
文言不能太多,多則少矣?,F在是白話年代,年輕人對文言一知半解,點到為止。王教員深悉時代特征,及時改用白話講解:“這道的是何意?就是講,兩軍對壘,倘若要勝券在握,必須要摸清敵人之情況。破譯密碼也是如此,對敵人的建制、編制、裝備、駐地、兵力,以及各主官的職務、名姓等等情況,我們必須要掌握。掌握得越多越深,你就越容易抵達破譯之彼岸。比如,像這次杜先生來這里視察,來之前可能會發(fā)出密報,通知我們做好接待準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