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卷綢(1)
唐容一峰與馬賊擁立有功,加封進爵。五月初七,封唐容一峰鎮(zhèn)國公,領(lǐng)吏部尚書事;封馬赫連安國公,領(lǐng)兵部尚書事;封上官豫定國公、威虎大將軍。設(shè)江北四鎮(zhèn),高明駐徐州,劉鐵虎駐壽州,王澤駐淮安,黃毅駐廬州,每鎮(zhèn)領(lǐng)兵三萬,本色米二十萬,折色銀四十萬,悉聽各屬自行征取。
朝中高官大員自以為依傍江南富庶之地、便可偷安百年,殊不知,洛都興朝豈會縱你安睡?
五月十日,興朝皇帝真爾戴頒旨,令隆慶王統(tǒng)兵十二萬,揮師南下,往揚州進逼,意欲掃蕩揚州小朝廷。令誠意王雷霆統(tǒng)兵五萬,進軍西南繼續(xù)追剿大平軍殘部。
五月十五日,隆慶王大軍占領(lǐng)歸德府①。
消息傳來,朝中一片嘩然。上官豫請命開赴淮水,立志掃平隆慶王大軍。
然而,唐容一峰與馬賊把持朝政,向來與上官豫不睦,擔心其功高蓋主,令其五萬精兵開赴東南沿海一線、留下五萬守衛(wèi)揚州,只身督師江北四鎮(zhèn)。圣旨一下,上官豫無奈北上。
我在玲瓏殿無所事事,白日昏睡,午夜神采奕奕,仿佛千年幽靈一般神出鬼沒,又好像無魂軀體東游西蕩……我,仿佛不再是我。
已近子時,蒼穹浩瀚而靜穆,一輪皓月懸而澄亮,清風(fēng)徐徐、透衣發(fā)涼。靜坐鴛鴦水榭,仰望廣寒高處,唯有脈脈朱闌無語,唯有黯然情緒薄飲即醉……
驀然一暖,仿有厚重的袍子披在身上,緊接著是輕微的腳步聲。悚然一驚,我抬首看去——竟然趴在石桌上睡著了,但見一抹黑影昂然坐在我旁邊的石凳上,鬢邊垂下兩綹黑發(fā),迎風(fēng)而動,風(fēng)流立顯;厚實而長的手指捏著一張薄薄素箋,淳厚念來:
慢卷綢閑窗燭暗,孤幃夜永,欹枕難成寐。細屈指尋思,舊事前歡,都來未盡,平生深意。到得如今,萬般追悔。空只添憔悴。對好景良辰,皺著眉兒,成甚滋味。
紅茵翠被。當時事、一一堪垂淚。怎生得依前,似恁偎香倚暖,抱著日高猶睡。算得伊家,也應(yīng)隨分,煩惱心兒里。又爭似從前,淡淡相看,免恁牽系②。
我惱怒地伸手一抓,他卻迅速揚手,薄箋生脆一聲輕響,高高舉起,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臉腮一燙,我伸手平掌,蹙眉道:“拿來!”
他平握住我四根手指,黑眸中笑意漸深,臉色卻是淡淡:“素指纖纖,如雪瑩潔,如枝枯瘦;究竟何事萬般追悔?與誰偎香倚暖?與誰淡淡相看?”
心事被他瞧個干凈,莫名一慌,我用力回抽,卻是抽出不得。我心中略定,舒眉諷刺一笑:“唐老板還有閑工夫理會兒女情長嗎?”
唐抒陽俯唇而下,于掌心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柔軟、細膩、溫熱的觸感頓然而生,迅速蔓延……腮兒滾燙,卻仍是抽不回被他調(diào)戲的右手。他劍眉一挑,笑道:“你怎知我沒有閑工夫?”
我冷嗤一聲:“你不是到浙州去了么?既然來到揚州,如此良宵,也不陪著嬌妻孩兒,來這里作甚?”
他蹙緊眉峰,奇道:“嬌妻?孩兒?你想說什么?”
趁他不防,我猛地抽手,淺聲笑道:“莫非唐老板還不知道?那真是過意不去了,于你來說,此為人生一大驚喜呢!”
唐抒陽臉色一冷,眸中清寒幾許:“你究竟想說什么?”
莫非絳雪尚未告訴他?我緩緩起身,拂過曳地裙裾,輕倚朱闌,冷然一笑:“我沒想說什么,只是,這個地方,你不該來!”
他站到我身旁,嗓音輕逸,語氣卻是冷寒:“世上沒有哪個地方、是我不能去的!你給我記住了!”
慢卷綢(2)
我噗嗤一笑,收不住笑聲中的冷嘲熱諷,清涼的笑聲中裝滿了濃濃的開懷與不屑。腰間一緊,氣息一蹙,笑聲立時遏止,我落入他厚實的胸懷,與他緊貼、正視……他又來輕薄我么?然而,我亦知道,我越是掙扎,他越是不會放開我。
頓時,唐抒陽黑眸深寒,目光似有灼熱:“你笑什么?這么好笑嗎?”
月色悄悄,漫移在他昏暗的臉上,忽明忽暗,神色并不真切,唯見一片寥寂。我亦是無語,靜靜望他,仿佛被他深不見底的暗海眸子吸附著、移不開目光。
深宵幽寂。鴛鴦水榭枕清流,倒影亭閣搖碧水?;秀庇X得有風(fēng)徐徐而來,清涼拂面,灼熱的身子亦覺得清涼幾許。
唐抒陽鼻息漸次濁重,熱氣滾滾。周身仿佛烈火燒烤,我很想抽身,卻一動不敢動,深怕他有所舉動。他緩緩拉起雙唇,牽出一抹笑意,哼哧一聲,忍不住似的笑出來,越笑越是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