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頑童時代》第二十四章(1)

頑童時代 作者:鐘麗思


饑餓剛來時,還似乎有點鬼祟,起碼,并沒有令紅房子的家屬們太在意??梢哉f,第一個深切感受物質(zhì)匱乏的是我,而且,第一件讓我感受到匱乏的物質(zhì)就是雞蛋。

那時母親已生下我小弟,在家休產(chǎn)假。我眼見這孩兒剛從醫(yī)院抱回時皺得像個被水泡久了的小老頭,然后就看著他一天比一天光鮮一天比一天漂亮,日漸如同粉雕玉琢,就愛他愛得要命,上學(xué)前放學(xué)后,總?cè)ニ切≈翊策吺刂J認真真給他講故事。鄰居都笑我傻,媽卻說我不傻,說嬰兒是聽得懂的,不過科學(xué)手段有限,還沒測出來從哪一天起開始懂。只是,媽媽微笑著,交代我不要講那些關(guān)于吊頸鬼呀、吸血鬼呀什么的。

但我總有一股講鬼故事給小弟聽的欲望。因為我想,將來為了早早把他造成個徹底無神論者,爸必是要逼他獨個兒深夜穿過什么亂葬崗的。我記起六歲時奉命于雷雨中宵走墳場的恐懼,就巴不得小弟早日習(xí)慣許多關(guān)于鬼的傳說,以后受父親考驗時得以從容過關(guān)。就像我的老同學(xué)柳風(fēng)眠,上學(xué)之前已大讀《聊齋》,任怎么厲害的鬼,也從不放在眼中。

有一次趁媽媽在廚房,我急急忙忙給小弟講了一個僵尸鬼的故事,還翻了白眼硬了身子圍著他的竹床跳跳跳,喊 著“鬼來了鬼來了!” 小弟就手腳亂動格格笑。

妹妹異常憤怒,說“你再講一次鬼我就告訴爸爸!” 從此她一放學(xué)就往家跑。她就讀的大田灣小學(xué)跟我們大院以一籬相隔,比我去依仁小學(xué)的腳程少了幾十倍,每次待我趕進家門,就見她已守著小弟,津津有味地讀格林童話。我只好打開琴盒,往弓上抹松香,等到妹妹唇焦口燥,停了講在一旁提高警惕看我時,就開始拉琴。媽媽曾給我買過一把音色亮麗的小提琴,我喜歡用它拉舒伯特的小夜曲,或有時換把胡琴,如歌如訴,拉些《二泉映月》、《良宵》什么的給我小弟。反正不管兩個姐姐為他做什么,小弟只是笑,笑得手舞足蹈。我極少見他哭。父母很少抱他,也只準(zhǔn)我們每人每天小小地抱兩回,說要給他故事給他音樂是為了讓他知道有人愛;卻不可多抱,抱多的孩子將來很難獨立,老大都希望有人照顧。

其實我心中極愿意一輩子照顧這個比我小了整整十二歲的弟弟。然而過了不久,我發(fā)現(xiàn),急需我每天照顧的,卻原來是比我年長整整十二歲的哥哥,我二哥。

二哥從吉林部隊轉(zhuǎn)業(yè),分到上海鋼琴廠學(xué)造琴。但他不去,一門心思要當(dāng)大學(xué)生,就整天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像條蟲那樣蛀進書堆,只有開飯時才在我們眼前如曇花現(xiàn)一現(xiàn)。這點跟三哥真不一樣。三哥也讀書,但同時兼顧玩我妹妹的小辮子,還時不時就苦口婆心規(guī)勸我要言行舉止注意斯文。二哥讀書比三哥狠多了,即使進餐時也沒停向媽媽請教代數(shù)幾何。絕不像我三哥手中翻開書嘴里講著《木偶匹諾曹》,還凝了腦袋讓兩個妹妹幫忙揪白頭發(fā)。紅房子許多女兒大了的家屬都喜歡我三哥。尤其四樓的馬姨姨,每見三哥,就上下端詳,笑瞇了眼說:“可子長得像個演員?!?p>二哥比三哥長得更燦爛,而且因為當(dāng)過兵,就身板神態(tài)都練得很帥氣。三哥拉二胡,二哥卻拉手風(fēng)琴。有時,我猜他是把眼睛讀累了,他就拉琴,一面拉還一面唱,每次都唱“我復(fù)員回到了故鄉(xiāng),故鄉(xiāng)全都變了樣:萬畝土地連起來,村連村來莊連著莊。我們親愛的故鄉(xiāng),到處是一片新氣象?!?可就那么來來去去一首歌,還唱得樓上樓下的姑娘們有事沒事都來我家門口轉(zhuǎn)悠,心不在焉地跟我東拉西扯,好像突然一下子,她們都不嫌我是匹害群馬了。我就告訴妹妹,我絲毫不為二哥的將來擔(dān)憂,那是不愁沒有好姑娘為他獻青春的。

有一天,我被幾個姑娘甜言蜜語哄了,正坐在樓梯上,將從哥哥房里偷出來的相冊翻給她們欣賞,媽媽來找了我去,說家里很需要雞蛋,希望我每天早上能去小街排隊買。媽說父親到外地開會,媽要照顧小弟走不脫,妹妹小,哥哥每天早上從六點鐘起就要攻書,媽就不得不指望我了。

翌日凌晨,五點鐘,媽媽輕輕拍醒我,遞過一張小板凳一只菜籃,籃里有本《牛虻》。我就上小街去了。

我才知道,小街每天七點鐘賣十來斤雞蛋,按人頭算,每人買半斤。倘若不早早排隊,便連蛋影兒也見不著。我將菜籃去排隊,然后就著街燈,坐著我的板凳看小說??磧蓚€鐘頭的小說,買到雞蛋沖回家,才刷牙洗臉吃早餐,跑步去上課,上課就直想打瞌睡,天天如此,風(fēng)雨無阻。雖然我沒有見過紅房子任何人來排隊,但依然深切感到雞蛋的匱乏的確是一個嚴(yán)重的問題。

我倒從來沒吃過自己買回去的雞蛋,妹妹沒有,媽媽也沒有。那每天半斤的雞蛋是為我二哥買的。因為他忽然之間,頭發(fā)紛紛地落。母親帶他訪遍重慶的名醫(yī),就有人開出雞蛋方子來。說是每天把個頭,反反復(fù)復(fù)使蛋黃按摩、蛋清漿洗就不但可以止禿,而且頭發(fā)會越長越旺。于是我二哥就將拉琴的時間花了來護發(fā),再顧不上唱他“復(fù)員回到了故鄉(xiāng)”。不過即便這樣,姑娘們也常來跟我沒話找話,還很體諒地說“讀書真辛苦呀”什么的。她們并不知道這個小軍官拼命洗頭的事。

我二哥不在澡房洗,不在廚房洗,而是在他臥室躲著洗。媽媽一盆一盆幫他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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