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如果有一天停止唱歌

你是世界唯一的光 作者:漪微 著


對時薰來說,唱歌是一件類似于呼吸的事。

它自然而然地發(fā)生,重復(fù),持續(xù)。即便聲音混雜在團(tuán)隊的海洋中,連自己也分辨不清哪條溪流才是自己的;即便自己也不知道,舞臺對面激動的人群是否能聽到專屬她的音色,但只要知道自己是在唱著的,感到了聲帶的震動,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如果有一天停止……

不用去想。

因為那種事是不會發(fā)生的。

時薰將自己并不多的家當(dāng)搬進(jìn)新宿舍時,喜氣洋洋地這樣想著。

雖然因為倒霉而暫時離開了最熟悉的家,但也足夠幸運,可以留在很近的地方,不用走遠(yuǎn)。

不過,這間宿舍為什么有兩張床?

靠窗的那張看起來比較舒服。她把行李箱倒在光禿禿的木板上,將衣服取出掛進(jìn)衣柜。沒想到的是,衣柜中根本沒有多余空間,被不知誰的東西堆得滿滿的。她呆立了一會兒,不大明白。

這里已經(jīng)有人住了?

這時房門大開,一個著粉色天鵝絨衛(wèi)衣長褲的女孩走了進(jìn)來。她身上穿的是松松垮垮的家居裝,臉上也沒有化妝,好在皮膚不錯,雖說有熬夜的黑眼圈,但整個人并不顯得灰頭土臉。她脖頸修長,頂著一張玲瓏的小尖臉,點綴著兩個黑鉆般的大眼睛,是很招人喜歡的長相。她頭發(fā)胡亂地卷成團(tuán)子狀,神色閑適。

見房間里有個手握衣架不知所措的來客,她倒沒見怪,只是朝時薰笑了笑:“這就過來了,動作真快?!?/p>

她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時薰沒擺東西的那張床上,盯著她的臉道:“我們是見過面的,不過你估計沒注意到我。我是打工團(tuán)的商未可,二月時跟E隊一起公演過?!?/p>

原來是日后的隊友啊,時薰趕快跟她握了握手:“你好,我是……”

“時薰。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時薰想要表示友好:“對對,你可以叫我喵醬……”

商未可卻不高興了,一對秀眉倒立起來,打斷她道:“那是你了不起的尊號,粉絲都是那樣叫你,我知道。我又不是你的粉絲,我們是同樣的藝人啊,憑什么要我膜拜你?”

時薰被搶白得莫名其妙,她并沒有要商未可膜拜的意思。

商未可不依不饒地繼續(xù)攻擊:“你現(xiàn)在還有什么資本?還不是犯了錯,被發(fā)配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居然還在拿自己當(dāng)大明星端架子,真是可笑?!?/p>

時薰右手抬起,下意識地摸索著南柯的手。要是南柯在就好了,有南柯在就不怕??墒撬挠沂謸淞丝铡D峡虏辉诹?。她賴以生存的戰(zhàn)友,一個都不在了。

那么,何苦跟不是戰(zhàn)友的人糾纏?躲得遠(yuǎn)點就是了。

“對不起,既然是你的宿舍,那一定是宋磊搞錯了。我這就去找他。”她斷然合上了箱子,拖著想要往門外走。

商未可卻從床上跳了下來,搶在她前面按住了門,瞪著她。本來很好看的眼睛,發(fā)射出猙獰的光,讓時薰想起小學(xué)時曾欺負(fù)過自己的不良女生。她也曾經(jīng)是這樣懦弱又狼狽地,被對方敲詐掉了零花錢。

商未可兇巴巴地質(zhì)問:“喂,要去告狀嗎?”

時薰無奈地笑笑,在對方看來大概是冷笑。

商未可松開了按著門的手,徑自奪過她的行李箱,推回了床邊。

“宋磊并沒搞錯,只不過打工團(tuán)沒有大小姐們那樣豪華的單人宿舍,都是兩人住一間。只好委屈你跟我做室友了……喵醬?!痹捖?,她嘿嘿地笑了兩聲。

第一晚,時薰沒有合眼,幾乎是枕戈待旦。雖然說出來很傻氣,但她怕商未可會在她睡夢中對她下毒手。倒不是說會殺掉她或者弄花她的臉那樣的恐怖電影情節(jié),但萬一因為嫌棄而把她的家當(dāng)丟進(jìn)垃圾桶,那也很麻煩。

然而,商未可沒做出任何事。她睡得很安靜也很老實,像嬰兒一般??此龑庫o的美人睡顏,時薰差點忘了她白天目露兇光的樣子,甚至還想,并沒跟她好好聊天,也不知道她在打工團(tuán)做了幾年。她不像是十幾歲的小孩子,看起來是同齡人。

商未可……仔細(xì)認(rèn)真回憶的話,這名字也有幾分熟悉啊,說不定跟自己是同期進(jìn)公司的。當(dāng)時落選的人,好像的確是被放進(jìn)了叫作“打工團(tuán)”的地方。打工團(tuán)的她們也是簽約藝人,只不過是要繼續(xù)觀察的預(yù)備役藝人,形同練習(xí)生。

總之,如果無法改變事實,不妨試著和她做朋友吧。

時薰下定決心,明天要與她善意地談?wù)劇?/p>

東方出現(xiàn)了魚肚白,她才將將睡著。一睜眼,太陽已經(jīng)爬得老高。她呀的一聲,不敢相信自己賴床到這么晚。

以前,七點時南柯的起床號就會響起,如果賴床,會被南隊長罵是懶骨頭。起床后有十五分鐘的時間洗漱,經(jīng)紀(jì)人會把每個人的日程單發(fā)給南隊,然后她會挨個送日程。不到八點,所有人都整裝待發(fā)。

今天居然睡到了九點,真是該死。

時薰一個鯉魚打挺起身,睡衣睡褲的,就跑到鏡前梳起頭來。

商未可仍蒙頭大睡,被她掀起的噪音驚醒,不耐煩地責(zé)問:“你在干什么?。俊?/p>

“快點起床,一會兒南哥就要……”

等等,怎么又忘了?這是一個沒有南柯和她的起床號的世界——真是的,要快點習(xí)慣啊!要盡快熟悉這個新世界的規(guī)則和人才是。

時薰放下了梳子,轉(zhuǎn)頭問道:“打工團(tuán)是由誰發(fā)日程單呢?”

本就帶著起床氣的商未可,聽到這話又被點著了,恨不得用昨晚胡亂扔在枕頭旁邊的內(nèi)衣砸死時薰:“大小姐,日程單這么高貴的東西,打工團(tuán)是不配有的?!?/p>

時薰只覺得匪夷所思:“沒有日程,那怎么知道今天要做什么呢?”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保持手機(jī)暢通就是了,臨時有活兒——比如大小姐團(tuán)有人病了,需要你去補(bǔ)位——宋磊會叫你的?!?/p>

宋磊是“大國時代”某個大股東的兒子,成日不務(wù)正業(yè),在公司廝混,調(diào)戲年輕女孩。后來展俊實在看不下去,打發(fā)他來做了打工團(tuán)的經(jīng)紀(jì)人。這實在是份閑差,老板的意思是,你不要來打擾我們的重點藝人,要禍害,禍害那些不重點的去。

沒有日程單,白天沒有行程。

怪不得商未可一直到正午還穿著完全不能見人的家居服,窩在被子里。

與此同時,EVA組合的姑娘們已經(jīng)在匆忙地趕場了,從一個舞臺到另一個舞臺,腳不沾地,每天都像一場戰(zhàn)斗。

那些兵荒馬亂的日子,俱往矣。

現(xiàn)在,早晨唯一的活動就是坐在窗邊聽聽鳥兒歡唱。

時薰于是不再梳頭,躺回了床上。不如就享受下吧??煞藥妆樯?,全身都不舒服。一般來說,如果是難得的沒有日程的日子,公司會為她們安排聲樂課程、舞蹈課程、樂器操練、演技課程。

不用問商未可也能猜到,這些課程打工團(tuán)也是“不配有”的。

如果沒有事情做,就按照原計劃,跟新室友溝通感情吧。

“小可……可以這樣叫你嗎?”

對方從嗓子眼里發(fā)出了哼的一聲,時薰當(dāng)作是肯定。

“小可,你進(jìn)公司多久了?”

商未可在床上翻了個身,用后背對著她:“你多久,我就多久。”

時薰拍案大叫:“我就說你的名字很熟,在哪里聽過!你也是一期生對不對?我也是!”終于,艱難地培養(yǎng)起了一點同僚情誼。

“沒錯,都是一期生,但你選上了,我落選了,進(jìn)了打工團(tuán),滿意了嗎?”

……好吧,并沒培養(yǎng)起來。

正在這時,一個無骨鱗魚般滑頭滑面的男人伸了個腦袋進(jìn)來。見女孩們都醒了,他放心地將整個身體都伸了進(jìn)來。只見這人穿了粉紅色的襯衫和酒紅色的瘦腿褲,連著一雙油光锃亮的褐色皮鞋,再加上那頭火紅的頭發(fā),整個人如一座移動的燒烤架。

他臉倒是標(biāo)致,然而一張嘴就是油滑的腔調(diào),讓那雙狹長的桃花眼顯得有幾分猥瑣。

“妹子們早上好哇!”

商未可丟了一枕頭過去,他矯捷地閃避。

“你個死娘炮,別來煩你姑奶奶!”

宋磊也不惱,撿起枕頭抱在懷里,隔著枕頭擁抱了商未可:“那可不行,今晚姑奶奶您有什么活動???求帶!”

商未可瞟他一眼,搶回枕頭,左右開弓地抽打他:“你還有臉說!你這死人,多久沒安排我們上公演了!”

宋磊嬉笑著四處躲藏,于是就有意無意地蹭到了時薰旁邊。他眼巴巴地盯著她,頗夸張地“哇哦”了一聲:“我就說,今天的太陽都比往常要更亮一些。原來是國民女神大駕光臨!”

好像這還不夠肉麻似的,他甚至捉住時薰的手,舉至唇邊嘬了一口。時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下意識地挪遠(yuǎn)了些:“宋經(jīng)紀(jì)人?!?/p>

“我每天對著一群樹墩子,終于得見一朵鮮花,太激動了!”宋磊捶胸頓足,不依不饒地湊了上來,壓低聲音,“女神姐姐,你的頭發(fā)是哪家做的?給個電話唄。”

時薰揉著發(fā)梢。不留神,濃密的長發(fā)已至腰間,她回答:“都是公司安排的,我不記得了。”

宋磊頭向后一仰,剛要做出拜倒在美人石榴裙下的動作,被商未可忍無可忍的一枕頭爆頭:“你個死娘炮,生怕別人發(fā)現(xiàn)不了你是娘炮!”

時薰費力地逃離了肉搏輻射范圍:“請問健身房在哪里?”

宋磊和商未可互相看了一眼,捧腹大笑。

“大小姐要去健身房嗎?下樓出大門就是了?!?/p>

出大門?那不就……出去了嗎?

時薰驟時明白了商未可的意思,臉灰灰的好一會兒沒說話。她換了運動衣,在有限的空間里做了幾個拉伸的動作。如果沒有選擇,也只好在底樓跳繩,再上下走走樓梯。

沒有了私人教練,她自己做的有氧運動引來了打工團(tuán)眾人異樣的目光。在她被當(dāng)成怪物圍觀之前,宋磊向大家正式宣布了新成員時薰的到來。

其實他不需要介紹她,人人都認(rèn)得。

女孩們眼睛投射出好奇的光,只因為遭公司拋棄的時薰看起來竟非常振奮,毫不失落。

這些期待發(fā)現(xiàn)一條落水狗的看客,統(tǒng)統(tǒng)失望了。

這輩子一直順風(fēng)順?biāo)臅r薰,很幸運地跟很多痛苦絕緣。

不過,這只是暫時的狀態(tài),很快就會改變。

一直沐浴在光明里的眼睛,根本不知道有黑暗。而當(dāng)黑暗無可避免地來襲,她將不得不調(diào)整那雙明亮的眼睛,主動地去配合現(xiàn)如今的處境。

這種改變,緩慢卻始終要到來,痛苦,但也是必須要經(jīng)歷的。

最初的征兆,就是她開始不適應(yīng)。

不適應(yīng)的,是一下子有了很多自由時間。自己的時間,就真的是自己的——這可是她很久沒有過的感覺了。她估摸著可以利用這空閑做點什么,在還不熟練的時候,只能惶惶地坐在宿舍里,盯住窗戶。云一朵朵地飄過來,又飄開去。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奇怪,在她那些光輝的往日里,似乎打工團(tuán)參加公演的機(jī)會也不算少。她記得,間或地見過好幾個打工團(tuán)成員??僧?dāng)她自己成了打工團(tuán),那樣的機(jī)會又像是指間細(xì)沙,看也看不見,抓更抓不住。

她以為至少一個月能走上一回舞臺,結(jié)果卻是三個月飛馳而過。無聲無息地,就好像踏進(jìn)了桃花源、異世界,在平行宇宙中被遺忘?;氖彽臅r光仿佛沙漠,人跡罕至,寸草不生。

從時間過得特別快,到時間過得特別慢,這之間是天與地的差別。

一天,她在電視上看到了EVA組合。

剛剛發(fā)行的第二十七張單曲,名字叫作“大雪中的摩天樓”,一首中板抒情曲。歌詞講的是在冬日里思念愛人的女孩,獨自來到他們以前約會的摩天樓頂。瑞雪從天而降,游人們玩耍嬉戲;大人拍攝雪景,孩子互丟雪球。歡笑的人群里,只有女孩呆呆地站著,在心中祈禱他會突然出現(xiàn)。

打歌的隊員們穿著粉裙白靴,耳朵上還戴了精致的雪花耳墜。全組按照隊形站好,俞之櫻和穆若心徐徐從最后面走出,直到最前。她們站位正中心,擔(dān)任這首歌的雙主唱,是鏡頭一直跟隨的對象。

小櫻梳著雙馬尾,小若心則是齊耳短發(fā),都是她們的標(biāo)志性發(fā)型。時薰第一次透過電視屏幕從正對面看她們,覺得她們真是可愛極了。

主歌一段唱完,南柯有一段獨白式的說唱。這是前所未有的新嘗試,據(jù)說制作人很有信心。果不其然,南柯的完成可謂錦上添花,她的聲音帥氣清亮,正如奶油蛋糕絕配的醇濃咖啡。

然后是大合唱的副歌。女孩們纖步輕移,踩著節(jié)拍變換隊形。

十六個人在臺上,變隊形可沒想象的那么容易。時薰捏著一把汗,在心里默念希望不要出錯。結(jié)果,每個人都很棒。幾百次的排練,換來了今日的整齊劃一。

干得好!

一曲唱罷,滿堂喝彩。

俞之櫻代表全隊簡短發(fā)言,宣布單曲的發(fā)行日期。穆若心第一次擔(dān)任主唱,也簡單談了感受。她感謝了公司和歌迷,表示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EVA組合。

就這樣,結(jié)束了。

插播的廣告,時薰一個字也沒有聽進(jìn)去。她還在一遍遍地重放那首歌,回憶每個細(xì)節(jié),練舞室的,錄音棚的,栩栩如生。

那舞步她熟記于心,那歌詞她也倒背如流。

八年了,她一直以為記住舞步和歌詞是一種自然的責(zé)任。

卻在那刻發(fā)現(xiàn),這是一種無上的特權(quán)。

適逢周末夜晚,商未可在走廊里招呼大家一起去夜店喝酒。她今晚打扮得極美,長發(fā)水滑,妝容亮眼,身著低胸迷你小黑裙,玲瓏身材讓人垂涎。

幾個女孩說:“時薰前輩也一起去吧?!?/p>

商未可撇嘴:“喂,你們很煩呢?!逼鋵嵾@是她心情好,話不算重。若依著她的本性,居然邀請礙眼的人去玩,不被她抽一巴掌才怪。

來這里已經(jīng)多時,對于打工團(tuán)姑娘們的集體活動時薰多半是拒絕的,因為她們活動的時間總是很晚。而她如果晚于十一點睡,第二天就會臉腫。倒不是說現(xiàn)在她臉腫會影響什么事情——因為基本也沒事情可做——可維持了八年的習(xí)慣,總是很難一夕更改。

然而,這次她發(fā)覺自己很想一起去。因為最近實在太孤獨,每天困在宿舍里無事可做,她整個人都閑得要發(fā)霉,急需拿到外面的皎潔月光下去曬一曬??墒牵染坡铩?/p>

“酒精對聲帶不好的,大家盡量不要喝酒。”

隊友們開始翻白眼,好像她說的是火星文。

商未可興致仍高,難得地沒被時薰掃掉,還朝她招手,好像突然很想邀請她出去玩的樣子:“那你可以喝果汁啊,一起來嘛!都是隊友,你這樣不合群怎么行?”

這話有道理。

組合藝人,最重要的就是默契。在臺上,一個人突然忘詞,另一個人會自然而然地馬上接過,這就叫默契。私底下并不需要是最好的朋友,但花時間去了解彼此是必要的。

時薰看了看手表:“十一點要回來睡覺?!?/p>

商未可以她獨有的方式行了夸張的屈膝禮:“是的,大小姐。遵命,大小姐?!?/p>

嚴(yán)格乃至于苛刻的規(guī)矩,是大國時代的藝人在業(yè)界處于領(lǐng)先地位的重要原因。

不過對于打工團(tuán)來說,就沒那個必要了——既然不能享受正式藝人的福利,那就別指望她們跟正式藝人一樣守規(guī)矩。想吃炸雞想喝啤酒,隨時叫個外賣。想要隨著爆鳴的節(jié)奏扭動身體,就去泡吧。

一開始,時薰覺得渾身難受。就好像初次出籠的金絲雀,在寒風(fēng)凜冽中收緊了羽毛。

商未可看出來了,笑笑:“在尼姑庵里待久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放心,出來一次,你就會想要下一次的!”

一行十幾個女孩身著緊身短裙出現(xiàn)在夜店門口,震場的效果自然非凡。

美女組團(tuán)降臨,很快有男人被吸引過來。女孩們半推半就,然后分別挑了自己看著順眼的,跟著走了。

商未可倒是夠義氣,沒有丟下時薰一人,而是領(lǐng)著她到吧臺,熟稔地點了喝的。她給時薰點的飲料叫作“芒果炸彈”,她再三保證那只是芒果果汁,里面是沒有酒精的。她自己則點了“藍(lán)色妖姬”,藍(lán)幽幽的液體甚是妖冶,還閃著鉆石般的星光,與她的眼影顏色很搭。

兩人走到卡座坐定,時薰小心地握著杯子,好像那是燙手的山芋。

商未可嘲笑她:“又不是毒藥,嘗嘗看啊!這才是真正好喝的果汁,不像你們大小姐團(tuán)那些惡心的果蔬原汁?!?/p>

惡心,這詞有點過。

然而減肥用的鮮榨果蔬汁的確算不上美味——胡蘿卜、芹菜、香菜、菠菜、辣椒攪成泥,再加水,喝起來還真是……惡心。

時薰于是吸了一口。不知這果汁里加了什么,香甜的芒果會在唇齒間爆裂,飽滿又刺激:“好喝!可是……這么甜,會胖的吧?這杯卡路里數(shù)多少?”

“拜托你別再婆婆媽媽了?!鄙涛纯蓪λ姆磻?yīng)很滿意,又誘惑道,“要不要試試我的?保你此生難忘哦?!?/p>

時薰搖頭,原則還是要遵守的:“不能接觸酒精?!彼槐菊?jīng)地告誡商未可,“你也應(yīng)該少喝。你的嗓音不錯,要注意保護(hù)才是?!?/p>

這時,兩個衣冠楚楚的年輕男人走進(jìn)了她們的卡座。時薰露出疑問的眼神,商未可卻是見怪不怪了,低頭對她耳語:“你不要說話,看我眼色行事?!彼杆贀Q了笑顏,對他們打招呼,“兩位帥哥有何貴干?。俊?/p>

領(lǐng)頭的那個看起來三十出頭,是夜場老手,調(diào)笑著回答道:“見到兩個美女無人陪伴,覺得沒有天理,所以來替天行道?!?/p>

他是老手,商未可是更老的老手。她貌似漫不經(jīng)心地?fù)Q了疊腿的姿勢,裙底春光乍泄:“今晚就只有我跟我妹妹,不想看見男人,你們找錯人了。”

這話表面上是種拒絕,實際上卻是在說,沒錯,只有我們兩個女生,沒有男朋友陪伴。你們找錯人了,是因為我們并不是隨意的女人,比較難追到。若君需要,就得提高價碼,放手一搏。

另一個稍微年輕些的男人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指著時薰道:“咦,你不是那個什么組合里面的,老上廣告那個……時薰!你是時薰對不對?”

時薰嚇得臉色煞白。完了完了,居然在這種地方被認(rèn)出來了。她剛要逃,被商未可按住。

商未可死死掐著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動彈,接著嗔怪道:“哎,我妹妹到哪里都被認(rèn)成那女人。她明明比那女人好看多了!你們都什么眼神?。俊?/p>

男人還以為中了頭彩,沒想到認(rèn)錯了。他卻不失落,轉(zhuǎn)眼又笑逐顏開:“是是是,仔細(xì)看看,姑娘這么可愛,是比那些大濃妝的女明星好看多了。其實我從來就不喜歡那些什么少女組合,看著清純,其實都是裝的,沒一個是省油的燈?!?/p>

喂,你說誰大濃妝?誰是裝的?誰不省油?!

時薰由懼轉(zhuǎn)怒,要不是被商未可按著,她就發(fā)作了。雖然沒發(fā)作,但還是擺出了臭臉,向沙發(fā)背一靠,再不理人。對方并不知情,還以為她是不開心被錯認(rèn)成別人。

這時為首的男人又接過了話頭:“既然有緣分相遇,不如就一起喝一杯吧?!彼蝽懼附衼砹朔?wù)生,對她們笑道,“你們想喝什么,隨便點?!币桓苯鹬鞯募軇荨?/p>

商未可立馬點了酒單上最貴的酒,不忘偏頭揶揄時薰:“我妹妹只喝果汁?!?/p>

時薰也不反駁,反正她不喜歡這兩個人,于是將臉埋進(jìn)芒果汁里,一句話也不說。

男人倒也不惱,反而笑開:“掃了姑娘的興,是我們不好,一定將功補(bǔ)過。先認(rèn)識一下吧。我叫宮天,這是我朋友孫驍,我們都在對街工作。你們是……”

對街是大都會的金融商業(yè)區(qū),高樓林立,平地生雷。最聰明的腦子,最蓬勃的野心,最有潛力的青年才俊們,都齊聚在那幾百畝的地方。

商未可兩眼放光:“我叫商未可,我妹妹叫……賈明紫。我們是舞蹈演員?!?/p>

事后,商未可教育時薰,做打工團(tuán)的就要有這種覺悟——對外聲稱自己是舞蹈演員。這也不全是撒謊,偶爾是要跳公演的。如果真的想要撒謊呢,可以說是舞蹈學(xué)院的學(xué)生。職業(yè)方向相同,并且有些男人專門喜歡學(xué)生妹。

總之,無論你說自己是演員還是學(xué)生,在后面的對話中都要格外小心,記住自己瞎編的身份,可不能露了餡。

可是,說實話不好嗎?如果一直說實話,就什么也不用“記住”了。

“大家好,我是EVA組合的時薰。”

這是她說了八年的自我介紹,她真正的自我介紹。

可這再也不是實話了。

時薰本就落寞的心情,雪上加霜。

她推脫要去洗手間,暫時離開了狂歡的人群。

“你妹妹沒事吧?”叫宮天的男人很體貼地問。

商未可目送著時薰頹廢的背影,心中有些唏噓,但更多的是想笑:“沒事。她最近工作不順,心情不好,慢慢會適應(yīng)的?!?/p>

宮天跟孫驍交換了別有所思的眼神。

就在那時,時薰落在沙發(fā)上的手包里發(fā)出了丁零零的響聲。商未可翻出她的手機(jī),來電顯示是宋磊。這家伙最近一直追在時薰屁股后面問她怎么保養(yǎng)皮膚,怎么護(hù)理頭發(fā),哪款睫毛膏能長時間不暈染。時薰不煩,她都煩了。

她對一起喝酒的男人示意失陪,走到一邊接起電話:“喂,你這死娘炮,不要再纏著她了!”

“?。俊切】砂??”宋磊聽起來慌慌張張,甚至可以說是屁滾尿流,“你們?nèi)ツ膬毫??怎么宿舍一個人也沒有?”

商未可報出了夜店的名字。

宋磊聲音急促又間斷,還伴有砰砰的響聲,好像他在那邊跺腳,或者撞墻:“快給我回來!”

雜音里似乎有個老女人的聲音,咄咄逼人,責(zé)罵宋磊沒看好藝人。商未可依稀記得,這老女人是公演劇場的經(jīng)理,老是吹胡子瞪眼睛地說打工團(tuán)無組織無紀(jì)律,最煩人了。

不過,宋磊在公演劇場嗎?她心頭一緊,走到了更安靜的地方。果然,雜音里頭還包裹著EVA公演開場曲的節(jié)奏。這周應(yīng)該輪到A隊公演。

宋磊一邊對經(jīng)理點頭哈腰,一邊兇商未可:“時薰呢?叫她接電話!”

商未可不咸不淡地回答:“她去洗手間了。什么事?跟我說吧?!?/p>

宋磊沒辦法,只好說:“A隊的費遙在最后的彩排中扭傷了腳,現(xiàn)在A隊公演少一人,叫時薰現(xiàn)在歸隊補(bǔ)位!”

這個星期六,是EVA的新星組A隊的公演。費遙是剛?cè)雸F(tuán)的十期生。年齡應(yīng)該是全團(tuán)最小,才十三歲。大家都說她潛力無限,將會在穆若心被正式擢升到E隊后,作為接班人,成為A隊的不動中心。

商未可還記得,她聽說這事時心里有多么不平衡——十三歲的小姑娘剛一簽約就可以成為正式成員,名正言順地參加公演,甚至參加單曲選拔組,加入十六人的主力陣容在電視臺演出。而她已經(jīng)二十四歲,熬了八年,還是沒有機(jī)會。

她渾身漸漸冰凍發(fā)冷,掌心卻滲出灼燙的汗珠。

“我可以去!”

宋磊莫名其妙:“什么?時薰呢?”

“她……她喝醉了,不能上臺?!鄙涛纯杀仨氂帽M全身力氣,才能讓這話不發(fā)抖,“讓我去吧。A隊全部公演曲我都會唱,舞步也沒問題。讓我去吧!”

“喝醉了?”宋磊好像只聽見那三個字,喊的聲音都要劈裂,“時薰喝醉了?你沒搞錯吧?”

商未可喉嚨好像被鎖住,發(fā)不出聲音。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沒有想象中那么撒謊不眨眼。

平心而論,她不討厭時薰。

時薰不是壞人,也不是費遙甚至穆若心那種走運到?jīng)]天理的丫頭片子。時薰跟她一樣,摸爬滾打多年,年齡大了也不放棄青春時的夢想。而時薰甚至更可憐,她在巔峰體會過繁華后,被丟進(jìn)了冷宮。

可是……沒錯,時薰在巔峰待過,也繁華過。時薰自我介紹時,可以堂堂正正地說出“大家好,我是EVA組合的時薰”。

而她商未可呢?

“大家好,我是EVA組合打工團(tuán)的商未可?!?/p>

她的自我介紹里,“EVA組合”后面必須要加上“打工團(tuán)”這恥辱的三個字。而且,就連這恥辱的自我介紹,她在舞臺上說出的機(jī)會都很少。

如果能輕易放棄,她早就退團(tuán)了。憑自己的美貌還能找個有錢人嫁掉,何苦過這暗無天日的生活?可她不甘心,她不想放棄,她還是想唱歌。

商未可強(qiáng)硬地按下良心的呼聲,決定一鼓作氣:“是的,她喝了很多酒,現(xiàn)在不省人事。我這就打車過去,五分鐘到!”

聽筒那邊,宋磊氣急敗壞的聲音一下子小了。好像有人接過電話,把他甩出了幾丈遠(yuǎn)。

商未可喘得厲害:“喂喂?死娘炮你還在聽嗎?我說我這就……”

電話對面響起的聲音,足以讓商未可的夜晚成為一場夢。在這夢里,她不但被召喚,可以上臺公演,還平生第一次,聽到了那高高在上的上帝一般男人的聲音。

“你們在哪里?”展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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