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獨立之后51年,也就是距今53年,托克維爾發(fā)表了他的《論美國的民主》這本政治哲學領域中堪稱珍稀之品的經(jīng)典之作。他的這本書處于當今時代與共和國的早期時代的中間時段,而關于共和國的早期時代,我們只能從諸如華盛頓、漢密爾頓、杰斐遜、亞當斯和麥迪遜這些國父們的作品中予以了解。這本書提供了一種衡量的尺度,用以檢測這個共和國自誕生之日直到這位歐洲最為有名的批評家到此一游之時以來半個世紀的變遷,它也同樣可以衡量托克維爾游歷美國之后迄今另外半個世紀發(fā)生的變遷。
這是一本經(jīng)典,正因為它是經(jīng)典,人們可以自由地予以審視而用不著擔心有損作者的聲譽。人們越是捧讀此書,就越是傾慕于作者的敏銳、分析的精致以及在推理方面展現(xiàn)出的那種優(yōu)雅的精確,也傾慕于其風格的澄澈,尤其傾慕于作者對真理的愛以及對自身觀點的升華。托克維爾的這部作品不僅文雅,而且審慎;不僅高貴,而且富有啟發(fā)性。在他那一代人中,也許沒有誰能像托克維爾那樣,以如此富有吸引力的外表包裹起如此深沉的智慧。
不過,我們在此并不僅僅將這本書看作藝術的典范和倫理箴言的倉庫,也將其視為對合眾國政府和人民的一幅繪畫和批評。在將其作為50年前美國狀況的證據(jù)之前,我們有必要考察一下這本書的可靠度。
首先,這本書對美國民主的描繪在許多問題上都已經(jīng)不再真實,不僅如此,而且在某些問題上,書中的描繪從來就不真實。也就是說,一些描繪是真實的美國,但關于普遍的民主則并非真實;另一些描繪是真實的普遍民主,卻并非真實的美國。有必要指出我們在托克維爾的繪畫中發(fā)現(xiàn)的這些錯誤的原因,因為這些錯誤正是有志于類似任務的研究者們必須予以反對的。托克維爾并沒有在美國獲得廣泛閱讀,在美國,對國家制度的科學、歷史和哲學研究剛剛起步,盡管對憲法的法律研究由來已久。托克維爾在他那個時代的英格蘭乃至法國的讀者更少。但是,他關于美國政府和人民的觀點則已經(jīng)深入我們思想的底層,我們似乎已經(jīng)無法掙脫他的影響,因此,為了從這些思考中獲益,我們必須將他的結論和預言交付一種不妥協(xié)的但也充滿敬意的考察。
這本書的缺陷歸于三項原因。托克維爾的理智屬于強烈且敏銳的那一類,但是,驅(qū)動此種理智的卻是對先驗或者演繹方法的偏愛,他的觀察能力迅捷且活躍,但是這并沒有讓他引導他的推理,而是相反地跟從他的推理。一旦仔細考察他的方法,我們就不難發(fā)現(xiàn),他引證的事實與其說是構成他的結論的源頭,倒不如說是只是為了彰顯他的結論而已。他仔細而徹底地研究過美國。但是他對這項研究缺乏必要的準備。他對英格蘭的了解在外國人當中可謂出類拔萃,但這卻不能夠說明美國制度中究竟有幾許的英格蘭要素,也不能說明究竟在何種程度上僅僅從美國制度的英格蘭源頭出發(fā)來進行解釋是恰當?shù)摹?/p>
托克維爾就美國進行寫作,并意圖充分而忠實地描述美國。但是他的心靈卻在法國,對法國的思考一直占據(jù)著他的內(nèi)心,從而無形中,他描繪的每一幅美國圖景都沾染上了法國色彩。這使得他把那些僅僅是非法國的東西都認定為非常態(tài)的;也使得他賦予那些似乎可以用來解釋法國事件的現(xiàn)象不恰當?shù)闹匾裕蛘呔褪且虼耸录岢鼍?,但這些警告則不過是用來遏制法國式的危險的。
托克維爾在導言中揭示了他的方法。他描繪了一幅關于一個民主民族的充滿奇想的畫面,其基礎則只是一些一般性的原則,并轉(zhuǎn)向法國狀況,隨后便告訴我們,他在美國身上試圖尋找那種民主的類型,也就是民主本性,呈現(xiàn)為民主的典范形態(tài)?!拔页姓J,在美國我看到了比美國自身更多的東西:我在尋找一幅民主本身的肖像,它的渴望、它的性格、它的偏見、它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