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一向不止在那里倔強地嘗試用功,你還會用盡你所有活潑的熱心鼓勵別人嘗試,鼓勵“時代”起來嘗試——這種工作是最犯風頭嫌疑的,也只有你膽子大頭皮硬頂?shù)孟聛?!我還記得你要印詩集子時,我替你捏一把汗,老實說還替你在有文采的老前輩中間難為情過,我也記得我初聽到人家找你辦《晨報副刊》時我的焦急,但你居然板起個臉抓起兩把鼓槌子為文藝吹打開路乃至于掃地,鋪鮮花,不顧舊勢力的非難,新勢力的懷疑,你干你的事,“事在人為,做了再說”那股子勁,以后別處也還很少見。
現(xiàn)在你走了,這些事漸漸在人的記憶中模糊下來,你的詩和文章也散漫在各小本集子里,壓在有極新鮮的封皮的新書后面,誰說起你來,不是馬馬虎虎地承認你是過去中一個勢力,就是拿能夠挑剔看輕你的詩為本事(散文人家很少提到,或許“散文家”沒有詩人那么光榮,不值得注意)。朋友,這是沒法子的事,我卻一點不為此灰心,因為我有我的信仰。
我認為我們這寫詩的動機既如前面所說那么簡單愚誠,因在某一時,或某一刻敏銳地接觸到生活上的鋒芒,或偶然地觸遇到理想峰巔上云彩星霞,不由得不在我們所習慣的語言中,編綴出一兩串近于音樂的句子來,慰藉自己,解放自己,去追求超實際的真實,讀詩者的反應一定有一大半也和我們這寫詩的一樣誠實天真,僅想在我們句子中間由音樂性的愉悅,接觸到一些生活的底蘊參合1著美麗的憧憬;把我們的情緒給他們的情緒搭起一座浮橋;把我們的靈感,給他們生活添些新鮮;把我們的痛苦傷心再揉成他們自己憂郁的安慰!
我們的作品會不會再長存下去,就看它們會不會活在那一些我們從來不認識的人,我們作品的讀者,散在各時、各處互相不認識的孤單的人的心里的,這種事它自己有自己的定律,并不需要我們的關心的。你的詩據(jù)我所知道的,它們仍舊在這里浮沉流落,你的影子也就濃淡參差地系在那些詩句中,另一端印在許多不相識人的心里。朋友,你不要過于看輕這種間接的生存,許多熱情的人他們會為著你的存在,而加增了生的意識的。傷心的僅是那些你最親熱的朋友們和同興趣的努力者,你不在他們中間的事實,將要永遠是個不能填補的空虛。
你走后大家就提議要為你設立一個“志摩獎金”來繼續(xù)你鼓勵大家努力詩文的素志,勉強象征你那種對于文藝創(chuàng)造擁護的熱心,使不及認得你的青年人永遠對你保存著親熱。如果這事你不覺到太寒傖2不夠熱氣,我希望你原諒你這些朋友們的苦心,在冥冥之中笑著給我們勇氣來做這一些蠢誠的事吧。
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九日,北平3
1原稿中為“滲合”。
2即“寒磣”。
3指民國紀年,后文中多有出現(xiàn)均同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