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又不講話了,只是睜大眼悄悄觀察孫健,似乎想找出他是否已喝醉的跡象。
其實孫健的腦袋里始終清醒,起碼他自己這么認為。盡管嘴上信口講著話,心里卻一直還在想著白天的事。講出的這些句子,只是起到一種往酒里兌水的干擾作用,以免胸中的洶涌滋味不留神噴涌出來。
他對李露的懷疑絲毫沒有減輕,李露回家時的心虛跡象,在他眼里已完全等同于坦白。
這可算是他與孟西娟的本質(zhì)區(qū)別,孟西娟會情愿將事情往好的一面想,而他則一定要想到最壞的可能。
但問題是,即便對方再怎么可疑,由于沒有“捉奸在床”,你拿人家也沒辦法。賊無贓,嘴如鋼,男女之事同樣道理。何況作為男人,通常都不具備女人那種逮住點兒嫌疑就死纏爛打的風格。所以從全社會范圍來看,凡有那種男女茍且之事,即便雙方各有家庭,也往往只會是一方的“女第二者”頻頻干涉的居多,而另一方的“男第二者”則會保持沉默最久。當然在有些時候,也往往是那老爺們格外不愿相信事實,而甘愿裝聾作啞。
不過對眼下的孫健來說,卻是既不愿被蒙蔽,更不會裝糊涂,只是不知該怎么下手,才只好跟酒過不去。
邊喝邊想起跟李露過來的這些年,好像從當初剛戀愛的時候,她就總有自己的主意,凡有分歧最后一定都是依著她的想法辦。
比如婚前的第一次流產(chǎn),讓李露的嫂子當面罵孫健不會替女人著想,只知貪圖臭男人的一時快活,弄得孫健有苦難言。因為事情真相其實是:都是李露不愿意戴套的,說無所謂,不在乎,要做就要享受最好的感覺。后來她依然如故,孫健便要她發(fā)誓說,再流產(chǎn)可不能讓你家里人知道。她嘴上都答應(yīng)著,但等到又流過產(chǎn)后,孫健還是會準時接到李露嫂子的呵罵電話。
當然,總的說來主要還是孫健當兵時就對媳婦太謙讓,兩地分居,光想對方的好處了,以致養(yǎng)成了唯命是從的習慣。轉(zhuǎn)業(yè)到機關(guān),先照慣例被降一級使用,后來又到了今天的局面,總之怎么說都不算順,在老婆面前就一直沒培養(yǎng)起底氣來。大概就是這樣的經(jīng)年積累,才慢慢釀成了今天的局面。
越想越憋屈。
中間還接了個電話,來電者是昨天一起喝過茶的人。
對方先是嘻嘻哈哈,問:“孫哥在哪兒瀟灑呢?講話方便嗎?”
孫健說:“沒事,你說吧。”
對方還是不說正事,只是問:“昨天那個段子的續(xù)集到底怎么回事,大家都想知道啊?!?/p>
孫健沒辦法,只好強打精神講道:“話說那天津的哥倆轉(zhuǎn)天又碰上了,一個又問另一個,大哥,官司打得農(nóng)(怎)么樣了?另一個說,打輸了。為嘛輸了?你嫂子收人錢了?!?/p>
最后這句,也要用天津話慢吞吞講出來才有味道,但孫健卻只是像讀文件一樣念完拉倒。
饒是如此,對方還是大聲笑了一陣。
隨后才是正事,開始問孫健,跟法院方面的有關(guān)人士疏通得怎么樣了?
孫健簡單答道:“實在抱歉,這兩天家里有點事,一時還沒抽出空來?!?/p>
對方分明有點意外,畢竟孫健這態(tài)度,怎么說也有點不合江湖規(guī)矩。哪有沒把人家的事當事來辦,還這么理直氣壯的。
隨即草草客套幾句,便結(jié)束了通話。
孫健于迷醉之間,當然也明白,自己這等于是得罪了一條朋友線。但他現(xiàn)在不愿想那么多了。成天光是幫完這個幫那個,有意思嗎?自己落什么了?誰他媽同情我了!
于是越發(fā)灌酒。
喝到后來,還是老六強行制止了他繼續(xù)要酒,將他拉起來,沿街晃蕩著亂走。
通常這種喝過酒的男人都會感到意猶未盡,老六便建議道,要不去洗個腳?
孫健搖頭。
老六遂壞笑道,那就去洗浴里找個小姐?
孫健更是置若罔聞。
老六這就徹底不理解了,剛要再出別的主意,孫健卻已推開他,自顧打車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