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而,他指著釣魚巷、秦淮河,說:“那就是我刀砍紀遂的地方。那是高井,出了名的黑市,趕到天破曉,許多人在那里交易舊貨。傳說,這是明末遺臣留下來的。那是夫子廟,中秋節(jié)時,有人去那里求子,過橋占卜。那是玄武湖和雞鳴寺,那是臥佛寺,臘八有人施舍糧米,而且是棗米果仁粥,成群的窮苦百姓一早趕來,有人前兩三天就不吃飯,餓空了肚子,在這一天狠吃上一頓,常有人撐壞?!?/p>
他越說越高興,引得袁世敦、袁世廉兩個目不暇接,自覺孤陋寡聞。
“那是下關。”袁世凱說著,用手指著遠方,頗為神秘地說,“夜晚人在那里走,常有野雞纏著人,鬧得人不安?!?/p>
“野雞?”袁世廉呆頭呆腦地問,“城里怎么會有野雞呢?野雞該是生長在深山野嶺中的。”
袁世凱哈哈大笑,放慢了腳步,一邊扶牛氏坐在一塊青石板上歇息,一邊說:“野雞也會在城里,卻穿著旗袍、綾羅扮裝,像貴人似的,再細看,都是妖精!”
袁世廉“噢”了一聲,猛地笑起來。
牛氏感慨道:“天下也實在不太平,這城里女人,生活原來也不容易,重活兒干不了,只好將自己的身子賣掉?!?/p>
袁世凱說:“娘,您別傷心。哪天我得了日子,要辦女學,讓家里二姐和我們一樣學著讀書寫字。天下的女子該是比男子好。她們心眼兒好,容貌好,合該受世人尊重哩!”
袁世敦說:“弟弟每講必稱‘哪天得了日子’,語氣太硬太強,好像一定要得到似的,不知什么時候得了,也坐下這南京城?!蹦樕下冻霰梢牡纳裆?/p>
袁世凱說:“二哥不明白。這南京城帝王之氣太濃,風水太旺,從前有人叫人埋那紫金,也沒有把這風水給鎮(zhèn)住。你看,明家沒有坐穩(wěn),洪秀全也沒有坐穩(wěn),誰在這兒都不會坐穩(wěn)的。我也不會來這坐椅子的?!?/p>
母子四人邊走邊說,聽人講走百病、爬城墻的傳說。忽然,家人慌慌張張找來,報信說袁保慶病了。
等他們趕回家時,郎中正在給袁保慶診脈。
郎中先生說:“氣血有點兒熱、沉,身體太虛弱了。陰沉陽升,天氣越來越暖和,大人可要注意莫太性急,提防心火太旺傷身。入了秋,天一涼,自然就會好一些了。”
牛氏問郎中還要注意些什么,問著問著,自個兒卻掉下了眼淚。袁保慶說:“你看你,來南京時我哭你不讓哭,怎么今天你倒哭了呢?人走不出劫數(shù),這是錢先生說的,很在理。命都是天注定的,袁家的人都是這個年紀,該是天意,前輩造化,不可太傷心了。”
郎中走后,門外來了一群瞎子,他們大聲喊著向鹽官府要錢,至少得一百輛小車裝的銀子,若不給,就在門前坐著餓死!
瞎子們越聚越多,將手中的鐵板敲得亂嘈嘈地響,震得人心里煩躁難耐。
袁世凱摘下刀,握著刀柄就要沖出門去。袁保慶喊住了他,說:“別亂來!我早料到有這一天。孩子啊,你殺了紀遂,江守府不但沒有治你的罪,反而嘉獎你為民除害,賞你銀兩。你知道嗎?紀家買通了瞎子會的首領,已經這樣跑到鹽法道鬧了一次。他們要一百輛小車的銀子,我看是訛詐,不理他就是了。紀家要用這手段來害人,太可惡、可恨……”說著,又咳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