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情好的時候,比如穿了一件新的紅上衣,一家人都沒注意到,她忍不住了,“咚咚咚”跑上二樓,問魯迅:“我這衣裳好不好看?”
魯迅就會放下工作,打量她一眼,老實地作出評價:“不大好看?!?/p>
隔了一會兒,他又告訴她不好看的理由,比如紅的不能配紫的,也不能配咖啡色的;綠的也不能配紫的;又說到她的靴子……這是我們目前所能知道的兩人獨處的唯一的場景,然而也只是說說衣服,鞋子,搭配。——是啊,還能說什么呢?什么都在里頭了。
說了一會兒,蕭紅看時間差不多了,大概又“咚咚咚”地跑下樓去了,第一,她不能耽擱先生的工作,第二,她得顧忌許廣平的感受——如果這個家她還想每天出入的話。
站在蕭紅的角度,以她那自由奔放的天性,這段時間她是很壓抑的。
又有一次,她要出門赴約,許廣平替她打扮,找來各種顏色的綢條用來裝飾她的頭發(fā),其中一根紅綢條,扮得蕭紅似乎不是很好看,魯迅生氣了,大聲地對許廣平說:“不要那樣裝她……”這一幕真是意味深長,在那不知是春天還是冬天的房間里,三個人,靜靜地站了一兩秒,有什么東西似乎昭然若揭了,許廣平很窘,蕭紅安靜下來了,魯迅呢,他把眼皮子往下一放……然而也就這一兩秒,這艱難、隱澀、沉重的一兩秒過去就好了,過去了,又是什么都沒發(fā)生了。
后來,蕭紅便離開了,她去了日本,這是1936年夏天的事。她為什么要離開呢?據(jù)說是“養(yǎng)病”,又有說是“精神上的苦悶”,她走的時候,魯迅正在生病,——已經(jīng)斷斷續(xù)續(xù)病了大半年了;她走了三個月以后,魯迅就去世了。
這三個月中間,她跟魯迅沒有任何聯(lián)系;蕭軍也覺得蹊蹺,很多年后,他跟牛漢說,“他們沒有任何聯(lián)系……”他似乎是欲言又止的。
這之前發(fā)生什么了嗎?
然而這些不說了,再不會有人知道了。
上海的這兩年,是蕭紅生命中最有意義的兩年,——如果不能說是最幸?;蚴亲羁鞓返膬赡辍J紫?,她沒那么窮了,至少有飯吃,偶爾還能穿上新衣服;第二,稍稍安定了些,雖然是短暫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結識了魯迅,每天朝夕相處,成了她精神上、感情上的最大的慰藉,也成了她忍受蕭軍的鐵拳頭的最大的慰藉,成了她生活中類似于支柱的東西,成了習慣!
這兩年對于魯迅來說呢,也是一種慰藉吧?我想象他那位于大陸新村九號的二樓的書房里,雖然也能照進陽光,不知為何總有一種陰天的感覺,隱隱的有點冷;一家三口并兩個老媽子,三層樓,一個院子……填不下,填不下,太冷清了。所以他是很喜歡年輕人來家里的,來他的書房里,歡天喜地,海闊天空。
內(nèi)中就有這樣一個姑娘,開朗,天真,聰慧;起先她或許有些拘束,話不多,熟了以后竟完全變了個人,嘰嘰呱呱,愛笑,她是什么話都愿跟他說,——究竟她也說不出什么來,卻總能把他從一大堆的書稿、校樣、人事、煩惱中暫時解脫出來,使他知道他是活在人間。后來,她就每天都來了,差不多成了一家人。病中他一個人躺在書房里,眼看虛空,大約也意識到這是他的暮年,他是孤獨的,他這樣一個瘦弱的老人(他那時其實并不算太老)……身后響起熟悉的腳步聲,他回過頭去,頓時,滿屋子的陽光啊,他打了個招呼:“來啦?”
她說:“來啦!”
魯迅死了兩個月以后,蕭紅回到了上海,先去萬國公墓祭拜;這是1937年1月,半年以后,中日戰(zhàn)爭爆發(fā)。
這以后的一年多時間里,“兩蕭”都曾做過努力,從上海到武漢,到山西,到西安……然而終不行了,他們是在西安正式分手的。這時,蕭紅已有孕在身。
在西安,蕭紅和丁玲曾有過一夜長談,談了什么未可知;我在想另一個問題,她為什么沒有去延安——就像丁玲那樣;而且,她的朋友圈都是這一類型的,有信仰,有追求;蕭軍也是從延安過來跟她匯合的……唯一的解釋是,她和張愛玲一樣,對政治既無興趣,也不通。
而且這時,她和端木已互通情款了,我猜想。他們剛認識半年,這半年來,端木一直陪伴身邊,——當然不只他們兩個,還有蕭軍,還有一群人,俗稱“東北作家群”的,他們是從武漢一路輾轉來到西安的。
在西安稍作停留,蕭紅就又回到了武漢,不久,她懷揣蕭軍的孩子,和端木舉行了婚禮,這已是1938年5月了。據(jù)載,蕭紅對這次結婚是很平靜的,在婚禮上,主持人讓她發(fā)表感想,她說,她沒有別的希求,只想過安定的生活。——然而對蕭紅來說,安定是何其艱難的一件事,簡直是難于上青天;先不說那個亂世,兵荒馬亂的,一顆炸彈沒準就家破人亡了;單說她的性格,即便在和平年代,她也是難能有一顆安定的心的。
她是走在路上想家的、一俟回了家又想上路的那種人,一句話,她是“生活在別處”的人。對于這樣的人來說,安定、幸福都是一些抽象的詞匯,是他們赴湯蹈火、飛蛾撲火、怎么求都求不來的詞匯,慢慢的,它就變成了哲學的詞匯。
兩蕭的分手,朋友圈里多有替他們惋惜的,然而對于蕭紅來說,我想這也是她性格的一個必然。她在生活上總有點稀里糊涂的,隨意性很大,或有偶爾列個計劃什么的,一二三四貼在墻上,執(zhí)行不了幾天就忘了的;就像一盆水潑出去,任由它自己流,她不過是遇上誰就是誰,遇上蕭軍是蕭軍,遇上端木是端木了?!髞硭钟錾狭笋樫e基,生命的最后一截,就是這個年輕人陪她度過的。
人家對她一點點好,她就記著了,早已泯滅的對于生活的希望又起來了;這一點她不像張愛玲,張愛玲是先預設了人生是一場悲劇,她按著這預設往下走,不作一點反抗,很冷酷地看著自己往下掉;她對人性也不作奢望,也正因此,反能有喜悅和慈悲,有驚喜。她對于愛也是這樣,她是可以去愛人的,而不單單是被愛。胡蘭成避難的時候,她去鄉(xiāng)下看他,忍痛替他的女朋友畫像;私下里,兩人還交流對這姑娘的看法,議論一下她的美。她回到上海,不拘自己是賣文為生,省吃儉用攢錢匯給他,因為她體會他的難處,知道他更需要錢。她做完了她該做的,心里平安了,就去了結這件事,寫信告訴他不再聯(lián)系了,這以后就真不聯(lián)系了。這以后,她就徹底地放下了這個人,其實是放下了所有的人,——連賴雅都不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