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這姐妹倆長到四五十歲了,還不會好好說話。我只能把隨身聽打開,擺出一個置身事外的后輩姿態(tài)。經(jīng)過城中心的溧湖,我隔著玻璃窗往外看。
景色這個東西給你的視覺效應,是很難解釋的,有些明明不曾多大改變,卻上了年紀似的,莫名奇妙地就枯槁感橫生。難得這么多年,溧湖都沒有隨時間老去,還保存著我年少記憶里,那一點明凈澄澈的氣質。我聽著歌想,有一天,我要帶沈思博過來看。
來溧城之前,我因為錯過和他共渡本世紀落幕的時刻,心里多少是硌澀的,沈思博安慰我說:“要不我給你打電話吧,十二點?!?/p>
“說定了?那我等你。”
外婆躺在床上,不能動,一動就天旋地轉,但她見到我還是非常高興,臉上有了一點微笑的模樣。
“外婆?!蔽易剿磉?,“好點沒有?”
“好——點——了——”她很衰弱地回答,像一樽脆弱的老瓷器,我不能碰她,碰一碰就碎了。
“好了,小凝來了,您別人的話不聽,小凝的您得聽吧?”小姨拿水果給我,“跟你外婆說,藥她得按時吃啊,別任性啊。”
我輕輕摩挲她的手背,老太太,怎么就老成這樣兒啦?
我小時候她跟我們一起住,后來年紀大了,小姨是溧城師院的圖書管理員,遠比我媽清閑,她就搬到了這兒,但我一直是她最寶貝的第三代。我一拿小孩子的腔調跟她講話,她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那是幼年她牽我在手里,祖孫倆說一說彼此才能聽懂的話時,所采用的語言系統(tǒng)——我后來怎么樣的伶牙俐齒了,都比不上這種沒有邏輯沒有章法,叫她特別的心生愛憐,繳械得這樣徹底。
“外婆,您要吃藥喏?!蔽揖陀猛尥耷粚λ貜?,“不準任性喏?!?/p>
她衰老的臉上,出現(xiàn)了一點孩子的羞澀,給大人找了麻煩還要小小頑抗的那種:“曉得——”
“真的?您要乖呀。”
外婆的情緒顯然繞過了我的目無尊長,她在心滿意足地微笑,我媽從背后拍我一下:“越來越?jīng)]規(guī)矩。去洗手,吃飯了。”
吃完飯我在外婆床前翻看相冊,她年輕時是個美人,冷淡的美人,眼睛里充滿對塵世不肯妥協(xié)的小乖張。后來她遇到我們的外公,后者很早去世。怎么渡到今日的溫婉安寧,她吃過的苦我們不可想象。
“您看,您把美貌傳給我十分之一也好啊?!蔽腋?,“那我喜歡上哪個,肯定一舉拿下?!?/p>
我說這話時,心里想的是沈思博,他這么多年了都不肯被我徹底拿下,我到哪兒再找一點籌碼?
外婆笑,輕拍我的手:“多漂亮的小姑娘?!?/p>
隔了一會兒又問:“小姑娘喜歡誰啦?”
“我改天帶給您看?!蓖馄胚@一刻成了我的小女伴,我交頭接耳地說,“不過您可別告訴我媽?!?/p>
認為南方冬日也溫暖如春的人,一定沒有在十二月午夜時分,只穿了一雙沒有后跟的棉拖,踩在水磨石的地板上,光在睡衣外披了一層薄毛毯。
我媽這會兒要是醒來,她肯定不能理解女兒半夜里不知所蹤是怎么一回事。
沒有燈,但夜色稀薄,輕,而且靜,只有秒針和我的牙關在忙個不停。
這樣不行,我聳動鼻子,感冒是一方面,等他的電話等到感冒,那可是自尊心的問題。我起身,給自己倒了杯熱水,翻出兩粒藥來吃,然后坐回去,把毛毯裹裹緊。
……
不曉得過了多長時間。
柔軟而舒適的黑暗里,有鈴聲隱隱地響起,第三或是第四聲時戛然而止,余音很快被湮滅在深遠的暗寂之中。我大概就這么短短幾分鐘,被下了昏睡咒一般,接著猛然醒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