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五年(前124),張湯從中大夫升任廷尉一職已是第三年,他遇到一樁異常棘手的案件。淮南王劉安謀士“八公”之一的郎中雷被,逃亡來到京師長安,向朝廷告發(fā)淮南王一項重大罪行,如若屬實,劉安即使貴為武帝堂叔也足以被處極刑。武帝對此案的重視毋庸置疑,立即下詔廷尉張湯會同河南審理。
張湯很快獲得了雷被的詳細供狀。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一次比武,劍術(shù)高手雷被誤傷了自詡劍術(shù)天下第一而主動挑戰(zhàn)的淮南國太子劉遷,害怕遭到報復,便提出要離開淮南國北上“奮擊匈奴”。惱羞成怒的太子遷向父王劉安詆毀雷被,劉安責令淮南國郎中令將雷被免職,不允許他的請求。雷被隨即逃出淮南國,來到京師向朝廷告發(fā)。
此案的嚴重性一是在于被告淮南王劉安乃是高帝劉邦親孫、武帝堂叔的高貴血統(tǒng),二是帝國法律明確規(guī)定,任何人膽敢阻攔響應朝廷號召北上抗擊匈奴的應募者即是死罪。
事關(guān)重大,絕不能僅僅聽取雷被一面之詞,張湯與河南官吏向淮南國壽春縣丞發(fā)出逮捕令,指令逮捕太子遷,押送河南接受審訊。送出逮捕令十幾天后,張湯接到武帝轉(zhuǎn)來的另外兩份來自淮南國的彈劾。先是淮南國相上書,彈劾職責所在的壽春縣丞拒不押送太子遷到河南接受審訊,此舉已經(jīng)觸犯“不敬”之罪,請求朝廷嚴懲;緊接著是淮南王劉安本人上書朝廷,彈劾淮南國相。將這幾起事件關(guān)聯(lián)起來,張湯毫無懸念地確定雷被的告發(fā)屬實,并且從中嗅出了太子遷背后,淮南王劉安若隱若現(xiàn)的犯罪跡象,直接上報武帝。
現(xiàn)在已然查實,淮南王劉安與太子遷阻止雷被抗擊匈奴、授意壽春縣丞對抗廷尉逮捕令的罪行確定無疑,公卿朝議后奏請武帝逮捕淮南王。雖然罪行確鑿,武帝卻似乎并無意嚴懲自己這個堂叔,原因何在不得而知,但聯(lián)系本朝立國幾十年來的家國恩怨或許會帶給我們一絲線索?;茨贤鮿仓富茨蠀柾鮿㈤L,即酷吏周陽由的姑表兄弟,年僅二十四歲便死于兄長文帝之手。武帝也許因為祖父文帝的所作所為心存愧疚,不忍因為這樣的事情再對淮南一脈加罪。再者,淮南王劉安雅好讀書、鼓琴,國內(nèi)招致賓客上千人,組織編寫的《淮南鴻烈》(即《淮南子》)一書名滿天下,乃是本朝影響極大、最為知名的賢王,貿(mào)然治罪未必合適。
無論原因如何,武帝終于沒有理會公卿列侯的建議,只是派遣中尉殷宏親赴淮南國責問劉安。劉安對撤免雷被并阻止其北上抗擊匈奴等事供認不諱,中尉殷宏返回京師將調(diào)查結(jié)果上奏武帝,公卿列侯再次奏請武帝按漢律將淮南王劉安“棄市”。武帝既然無意深究此事,便對公卿列侯的奏請斷然拒絕;公卿列侯隨后奏請廢除淮南王王爵,武帝依然不許;公卿列侯再奏請武帝削奪淮南國五縣。武帝最后不再忍受公卿列侯對自己大事化小的意圖麻木不仁,不等他們提出符合自己心意的建議,直接下詔削奪淮南國兩座縣城了事,仍派中尉殷宏赴淮南赦免淮南王之罪并通知削縣。
就在張湯以為淮南一案即將不了了之的時候,又一封告發(fā)信的到來使得案情急轉(zhuǎn)直下。元朔六年(前123),壽春人嚴正(《史記》作莊芷)向朝廷告發(fā),淮南王劉安的庶孫劉建因才能卓絕卻深受淮南王王后荼、王后之子太子遷迫害,劉建的父親劉不害也數(shù)次被王后和太子遷無罪囚禁,而且劉建知曉淮南王劉安與太子遷的其他陰謀,請求朝廷審訊劉建。
武帝下詔仍由廷尉張湯審理,張湯隨即指示河南提審劉建。與此同時,丞相公孫弘因為另外一樁家族仇恨而介入了此案。當年淮南厲王劉長為報母仇殺死了辟陽侯審食其,現(xiàn)在他的孫子審卿謀劃為祖父報仇,收集了淮南王劉安謀反的諸多材料報告丞相。不敢對謀反大案怠慢的公孫弘便會同廷尉張湯徹查,審訊劉建的河南官吏很快上交了初審結(jié)果。
劉建揭發(fā)出太子遷兩次圖謀殺害赴淮南的朝廷中尉殷宏。第一次在調(diào)查雷被一案期間,當時安插在京師窺探朝廷動向的劉安之女劉陵,將公卿列侯請求逮捕嚴懲淮南王的情報傳回,太子遷與劉安密謀,如果中尉殷宏要逮捕他們父子到京師治罪,劉安就埋伏好衛(wèi)士當場將中尉殷宏殺死,同時太子遷派人刺殺朝廷委任的淮南國中尉,然后舉兵造反。第二次是中尉殷宏宣布武帝對雷被一案的處理結(jié)果期間,淮南王父子仍然做好了類似第一次的應對安排,只是由于武帝兩次都采取了息事寧人的措施,才沒有引發(fā)。
張湯和河南官吏同時還審明,嚴正上書朝廷為淮南王孫劉建打抱不平,正是受了劉建的指使。劉建揭發(fā)其叔父太子遷的動機也很清晰,劉建是淮南王劉安庶子也是長子劉不害的兒子,而劉安寵愛太子遷,劉建意圖扳倒太子遷,為父親劉不害謀求淮南太子之位。
但張湯自然不會相信事情就這么簡單,起兵造反豈能是說干就干的事情,這其中若非另有隱情,就一定是蓄謀已久而隱藏極深。張湯將審理結(jié)果上報武帝,奏請派遣廷尉監(jiān)會同淮南國中尉就地逮捕太子遷進一步審訊。就在淮南國中尉接到剛剛進入淮南國境的廷尉監(jiān),聽其宣讀朝廷詔令之時,淮南王劉安召見他的命令也同時到達?;茨蠂形緳?quán)衡再三,以已經(jīng)接到朝廷詔令為由,拒絕晉見淮南王。
隨后事件的發(fā)展完全出乎預料,廷尉監(jiān)與淮南國中尉很快得知太子遷自殺未果的消息,緊接著淮南王寵臣伍被前來自首,告發(fā)淮南王父子謀反。
兩名官員幾乎沒有時間思考,立即提兵包圍王宮抓捕太子遷、淮南王后荼以及伍被揭發(fā)的所有參與謀反人員,抓捕行動同時起獲了皇帝玉璽,丞相、御史大夫、將軍、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等官印,周邊郡太守、都尉的官印,漢使節(jié)的法冠,軍用地圖,等等。
至此,淮南一案最終升級為謀反大案,證據(jù)確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