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大任明白是自己走錯了房間,紅著臉道了聲歉,急轉身扛了米袋向后退,不料一下子撞到了身后的人,只聽哎呀一聲,隨即有人跌倒在地,有什么東西也嘩啦一聲摔破在地面上。丘大任嚇得急忙回頭,只見倒地的人渾身上下灑滿了熱湯,青瓷大海碗已經(jīng)摔成了幾瓣子。他慌忙扔下肩上的米袋子,伸手欲扶對方,不提防被身邊另一個戴氈帽的瘦高個子鎖住了衣領,使他差一點兒沒有背過氣去。
“哪來的要飯花子,眼珠長在腚溝子里啦!”
“俺……俺……”丘大任一急,竟口吃起來,倒地的人已經(jīng)爬起來,正心急火燎地撕扯開身上的衣服,他矮胖身材,剛才端的是一大碗滾燙的羊肉湯,全潑在了腆起的肚皮上。
“對不起,俺只顧道歉、俺沒瞅見……”丘大任愧疚得連地縫都想鉆進去,可喉結一直被高個子的拳頭頂著,他拼命想撐開對方,求救似的向桌邊望去――他是想讓房間里的人給自己解圍??善婀值氖牵瑒偛艛[弄煙盒子的那兩個人早已無影無蹤,眼前的這兩個漢子卻不依不饒了。
“俺、俺賠你錢行不行?!鼻鸫笕螄肃橹?,一只手渾身上下去摸口袋。此時,那矮個子已經(jīng)脫去了油污的上衣,露出一坨坨健壯的肌肉。因為瘦高個子攥著他領口的手一直沒有松,丘大任好不容易才把一沓子錢從內褲里掏出來,全是一元、五角的零票,而且臟兮兮的。
“哪兒鉆出個土鱉,你這是打發(fā)要飯的吧?!惫獍蜃拥臐h子搡了他一把,就手把錢甩在了他的臉上,一副不肯善罷甘休的模樣。這時候,吵鬧聲驚動了兩邊套間吃飯的人,走廊上一下子涌出了幾十號看熱鬧的人,幾個學生模樣的人擠在了最前邊。
“大家看哎,這小子八成是個土賊,滿屋子亂竄,光看這臟錢就知道了,你們各位都快看看自己丟了錢沒有!”戴氈帽的瘦高個子一邊扯著喉嚨喊,揪住丘大任的衣服往外走,不想把黑布大褂刺啦一聲扯破了。
“哪個龜孫子是小偷,俺是警院的學生!”丘大任終于被激怒了,他額頭上的青筋直暴,眼珠子快要努出來,新剃的鍋蓋頭也蓬然炸開,他上前一把將瘦高個子推了個趔趄,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來,抖在眾人的面前:那是一張蓋有朱紅印章的錄取通知書,只是顯得又破又臟,像是被不少人的手揉捏過。
“嘿嘿,這年月除了生孩兒、死人是真的,連爹都有假冒的,你小子還敢冒充警院學生,我今兒先裁壞了你,再扭送到派出所領賞去?!笔莞邆€子劈手抓過那張通知書,嚓嚓幾下撕得粉碎,揚手灑了一地,還用腳狠狠?了幾下。
丘大任的面色灰白,腮幫子鼓起,牙齒咯吱作響,全身發(fā)瘧似的顫抖。這張通知書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臉,還是親爹親娘的心哪。里邊不僅有爹娘一生的希望,還有全村男女老少的心血。臨來報到的前一天晚上,黑爺爺在村子里擺了幾桌飯,鄉(xiāng)親們有的拿來了雞蛋,有的拎來了豬崽兒,牽了羊羔,到集上換了錢給他湊齊了學費。村里光腚一起長大的玩伴兒今兒又起了大早,把他送到村口,特意放了幾掛快頭火鞭。黑爺爺拍著他的肩膀,稱他是臥牛山溝里上百年考出來的武狀元,絕不能給村里老少三百口人丟臉,妹妹一直送他到鐵路邊,掏給他五十元錢,那是妹妹跑到南方打工掙下的錢,他接到手里扭過身,不敢讓妹妹看自己的一張淚臉。如今,這張通知書霎時變成了碎片,不啻撕碎了他的心。沒有片刻的停頓,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一樣撲過去,攔腰將瘦高個子抱了起來,這是他在麥場上和人撂跤屢試不爽的十字摟坎兒,加之用上了全身的力量,那人像糧食口袋似的翻了個兒,眼看要被摜在地上。就在這個時候,丘大任腿上挨了重重一擊,一條腿一軟,跪了下來。瘦高個子乘機壓在了他身上,一陣拳頭像雨點似的落在頭頂。原來,光膀子的家伙從背后襲擊,一個側踢,正跺在丘大任的腿窩處。